合唱队里有个小伙儿叫“歌王”
◎ 宋继鸿
半夜醒来翻手机，被微信合唱群里一条最近的消息逗乐：
“0：00歌王：大家早上好！”
在合唱队的男学员里，“歌王”的年龄最小。第一次到残联训练是他妈妈陪着来的，他高高的个子，脸上似乎稚气未脱，打量他第一眼，我猜顶多二十出头，后来从别的学员那里听说，他27岁并且已经结婚了，这让我颇感意外。那天初到合唱队里，他妈妈悄声告诉我，这孩子从小智力残疾，就是喜欢唱歌。
每周一次的训练是上午9点准时开始，从他家到残联几十公里的路程，妈妈随同了两次后就不再陪他。寒来暑往，他一个人坐公交车往返，竟从没请过假。每周到了训练那天的清晨，也许是6点刚过，也许是5点多点儿，学员们大多还在温暖的被窝里趴着呢，他就已经在群里发出了动身起程的消息。我也早就习惯了队伍一集合就一眼看见最后一排左首第一位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
“歌王”以前有许多比这更牛的名号，有段时间几乎天天在群里变换着花样，什么“龙在江湖飘”、“齐天大圣”、“牛魔王”……反正都是鼻孔朝天的名字。次数太频繁，群友们急眼了，说：“你这家伙能消停点吗，能不能想好了再换，不要改来改去？群里这么多人，我们都不知道谁是谁了！”于是，他答应一声迅速又换个名字进来，郑重地通知大家，就是它了，这回打死都不会再换了！转回头来，一个新的怪名字又出现在群里，这下大家集体无语了！
群里经常抢红包，没人能抢得过歌王，而且十之八九能做到秒抢！大家连连称奇：难道是不吃饭不睡觉眼睛分分钟都不离开手机？所以就有了这样的发抢红包的版本——
“歌王在吗？”
“没动静，可能是上山放牛去了。”
“那——发红包啦！”
结果怎样？嘿，都猜对了！
有一次，歌王终于恼了，在群里发脾气了，说：“我把抢你们的红包都退还给你们。”然后一口气发出好几个红包，大家都不敢吱声，也没人上去抢。那以后，歌王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还是一如既往地主动和群里每位在线说话的群友打招呼，大家都心照不宣，不和他多说什么话，也不敢开什么玩笑。歌王却浑然不觉，依然热情不减在里面跟每个人搭讪着说话、自娱自乐地唱歌，但是明显感觉到在一群大人中间，他无疑是最寂寞的那个孩子。说来惭愧，包括我这个老师，对他也不自觉地退避三舍，因为脑子里时时记着他妈妈说过的那句话。
第一次对歌王有了新的认识，是在残联组织的残疾人歌手大赛上。比赛前，歌王把报名参赛这事儿看得极其隆重，那些天几乎每天象个拽着大人衣襟不撒手的孩子，反复不停地追着问“哪天比呀？我唱什么呀？一个人唱还是大家一起唱？有谁想跟我唱的吗？比赛那天带U盘吗？穿什么衣服呀？宋老师请回答！乔老师在吗？……谁看到了，速速回答！！！”
大家耐心回答之后一起崩溃：“我地那个天呀！”
正式比赛那天，来自全区各个乡镇社区街道选手们齐聚一堂，礼堂里坐满了听众。选手们依次上台演唱。有紧张得“抖出绵羊音”的、有忘词“忘到脚后跟”的、有走调“走到新西兰”的……。轮到歌王上场了。这小伙儿穿了一件簇新的毛衣，“蹬蹬蹬”大步上台，往中间一站，喜眉笑眼声音洪亮地为自己报幕：“大家好！我叫牛海龙。今天我给大家唱一首《歌唱祖国》！”配合着上扬的手势，歌声响起“五星红旗高高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嘹亮，歌唱我们伟大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这歌声伴随着振奋激昂的节奏，把整个气氛一下子点燃了，听众们在台下一起随着他的律动打着节拍跟唱，我们几个评委刚刚还在为每位上台的选手暗自捏着一把汗，现在望着台上沉浸在自己歌声里的这个欢乐无邪的小伙子，享受着他尽性尽情的演唱，大家彼此愉悦地相视一笑。
比赛结束，我们的“歌王”牛海龙取得了三等奖的好成绩。
有不少的合唱学员问我：“老师，您说怎么才能把歌唱好？我就是不服输，总是觉得还能唱得更好……”现在面对这样的问题时，我头脑里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我们的“歌王”，那个他妈妈嘴里说的“智障的孩子”。他的歌声里听不到任何的技巧，我相信没人能教会他什么歌唱的技巧，但他的歌声已经超越了所有歌唱技巧本身。在他的歌声里，是一个敞亮的不染一丝世俗名利纷争的世界，是一个自小生长在大山里的放牛娃每天面对着青山蓝天吼出的大气洒脱与心无杂念的那股清澈。他唱歌时的样子，是握紧双手完全投入的，全然没有包括许多所谓歌星大腕儿都有的患得患失的胆怯或虚荣，甚至没有眼前的听众也没有他自己。唱起歌来的牛海龙，在那几分钟里，他是他内心世界里真正的“歌王”。
前两天的元旦年会，“歌王”的一首《红尘情歌》再一次唱嗨全场。我相信，这次一定不光是我一个人对他彻底刮目相看了！
这篇文字快结束时，想起了某个上午，我正在群里直播歌唱的小视频，歌王凑上来发语音说：“宋老师，您在家吗？我去找您啊！”有别的学员赶紧拦驾，我也惊出一身汗，心想这愣小子说不定说来真就来，我上午就没时间做自己的事儿了呀！再说了，我也许能担当起一个四五十人的合唱队，但肯定是教不了他这个“歌王”的！正忐忑着呢，再看群里，“歌王”哈哈大笑，说宋老师我逗您玩呢！
猛然间发现，“歌王”已经好久没再换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