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友

◎ 纪素梅

　　我住进病房的头一天，一整天她都没跟我说一句话。直到晚饭时，她才淡淡地问我：“怎么又不吃饭？” “不想吃。”“干啥工作的？““乡下人，种田的。““也是乡下人？”她眼里闪过一道亮光。“哪的？河北的？” “不是，北京房山的。“哎呀！”她惊得差点儿从床上跳下来。“我是北京大兴的。大兴。你肯定知道吧？” 她的话明显地多起来。半天，她又冲我说：“你的脸真白，像城里人。”

　　我和她很快混熟了。以后，她跟我谈得最多的是她的男人和孩子。她常常兴奋地把一张小男孩儿的照片举到我眼前：“你瞧我们星星长得不赖吧，不像他爸，愣头愣脑的......星星长大了，我得叫他上大学。人没文化不行，遇事不知仨多俩少。星星他爸就没文化，心眼儿那才叫死呢！”

　　“看着星星就精明，将来准跟你一样有知识。” 我说。她显得高兴起来，“其实我文化也不高，念到初中一年级，我的腿走路出现了问题。开始以为是着凉，养一养也就过来了，可是几个月过去了却没见好转。我只得放下学业，四处求医。不曾想，还是落了终身残疾。要不我哪能嫁给他......”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伤感和无奈。

　　探视的日子。她的男人来了，她脸色冷冷的，半天才问：“星星好吗？”“好着呢，就是老想你。”他说。 她的眼圈红了。她出了病房。他却依旧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于是我问：“大哥，家乡盛产西瓜？”他“嗯”了一声。“家里生活挺好的？”我问。

　　“好什么，她这一病又扔掉几万！”男人的语气里充溢着不满和愤恨。我差点儿掉下泪来，为她。

　　“大哥，帮个忙行吗？”他憨憨地笑笑，表示同意。“大姐明天就要手术了，呆会儿，您得好好劝劝她，您就说.......”男人呆呆地听着，渐渐地眼里竟有泪花在闪动。“您临走时，把这个给大姐，就说是您为她买的。”我把自己那条从未穿过的乳白色连衣裙装进他那只一直没打开的皮包里。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出了病房。

　　深夜。她伏在我的耳边：“睡着了？”“没有。” “哎，你看我穿裙子难看不？”她脸上浮着少有的笑。“你说，人都会有感情吗？”“都会有。”“你是说星星他爸也会有感情？""当然，要不下午探视时，他怎么会给你带来个硕大的西瓜？”她很郑重地点点头。接着，便将嗓音压得很低地告诉我：“今天星星他爸对我说了不少挺通情理的话。他说......。这裙子也是他买的。结婚几年了，他还是头一次给我买衣服.......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次穿裙子......”说着，她竟趴在床边，轻声呜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