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作你的眼

◎于天源

　　在所有的残障中，视力残疾是残中之残，重中之重。盲人朋友们不仅看不见蓝天白云、山川大河，而且在生活和工作上会因看不见而碰到许多困难。也正是因为了解到盲人朋友的痛苦，十多年来，无论是北京市残联的讲座培训任务，还是中残联的出题审题工作，我义不容辞地答应。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力所能及地帮助一下盲人朋友。

　　大约十五、六年前，我应北京市盲人按摩就业指导中心的邀请，给盲人按摩师做讲座。如何给盲人朋友讲课？如何示教？板书显然没有作用了，我想了许多方案，但还是心里没底。记得第一次给盲人朋友讲课时，为了更好地适应讲课环境，我早早地就到了教室，可教室里还空无一人，只有几名工作人员在办公室忙碌着。我向他们请教：“给盲人朋友们讲课，需要注意什么？”一位工作人员说了一句话，一直记在我脑海里。他说：“讲课时，尽量不要说‘你们看’代之以‘大家可以过来摸一摸’”。我知道这句话不仅是“实情”，更重要的是对盲人朋友的尊重。从那以后，每次上课前，我都会先跟盲人朋友们说：我先讲，一会儿我给大家做手法时，大家可以走近点，摸一摸我，体会一下我的手是怎么放的、身体是什么样的。每次我讲完这句话，我都能看到盲人朋友露出的笑容。

　　最近在石家庄的一次讲座中，有盲人学员100 多人。组织方担心盲人医师上来秩序乱，同时也怕出危险，想取消现场示范环节。我坚持说，如果他们不过来体会一下、摸一摸，收获会大打折扣。结果是，盲人朋友听从我的指挥，很有秩序地上来，一一体会他们所需要的、想要了解的手法。虽然讲课的速度慢了些，但他们都获得了自己想要学习的内容。

　　经过多年的培训、讲座，我深刻地体会到盲人朋友学习上的困难。今生今世，我们能做的就是满足盲人朋友的“你是我的眼 带我阅读浩瀚的书海”这一愿望。只要有机会，就让我们作盲人朋友的“眼”吧，哪怕仅仅是一会儿。

　　在北京市盲人按摩中心、中残联盲人按摩就业指导中心工作中，我看到了在那里工作的人员对于盲人朋友都特别有耐心，都特别会照顾盲人。在盲人就餐时他们总是主动为他们夹菜；走路时总时让盲人朋友人拉着他们的胳膊，给他们当好引导。有时我也会学着他们照顾盲人朋友。

　　一次一起与盲人按摩专家用餐时，服务员端上了一盘虾。我赶紧为坐在我身边的一位老专家夹了一只虾，还说了一句：“这是刚上的虾，我给您夹一个，您尝一尝。”那位老专家笑着说：“虾和瞎同音。”我赶紧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老专家笑了，说：“没事、没事，我逗你呢。”老专家用他的诙谐、大度原谅了我的无知。

　　有时在街上遇到盲人问路，我也会送他们一段或给他们讲清楚怎么走；嘱咐他们注意什么；或先领着他们避开一些障碍，再目送他们一段。2009 年卫生部、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和中国残疾人联合会根据《执业医师法》、《残疾人保障法》联合制定了《盲人医疗按摩管理办法》（卫医政发[2009]37 号），2010 年起中残联开始组织盲人医疗按摩人员考试。这个考试相当于国家执业医师考试，是国家一级考试，也是盲人医疗按摩行业的准入考试。其对于盲人医疗按摩行业的发展有着重要的导向作用，同时也关系着众多盲人从业者的切身利益，因此受到了中残联的高度重视和社会的高度关注。我有幸参与其中，做一些出题、审题、培训工作。

　　在出题过程中，和其他专家一道，我们尽量把题出得精炼、简捷明了。举一个例子。如果题干是“在临床中，＊＊＊病的治疗原则是”，从题目质量来看，没有问题，但我们就会把题目精炼成“＊＊＊病的治疗原则是”。表面上看，仅仅精炼了4 个字1个标点，但在考试中，就可为盲人考生省去1秒钟时间。通常情况下，如此精炼后，一套卷子至少我们能为考生节约几分钟的读题时间。让考生集中精力思考题目本身。

　　在出题、审题过程中，和其他专家一道，我们力争将题目的命题语言统一，使学生在读题时，感觉题目朗朗上口。

　　近年来，中残联为了提高盲医考客观化考试的比例，开发生产了“穴位识别系统”，也就是让盲人朋友在仪器上点穴，由计算机自动识别对错。如此，减了考官数量，提高了准确率和客观化的比例，受到考生、考官的一致赞扬。在题目终审定稿时，我要做的一项工作就是，将穴位出现的顺序从上到下，从前向后依次排列。避免考生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寻找穴位，既节约了时间，又减少了差错。在考官培训过程中，我也会反复强调，多为盲生考虑，给他们提供更多的人性化考核环境和方案。这些都是为了考生着想，让考生专心于考试和题目本身。其实我们不能为盲人朋友解决全部问题，只能尽量为他们多做一些实事。既然是上帝忘了掀开盲目人眼前的帘，那么就让我们来作盲人朋友的“眼”，带他们穿越拥挤的人潮、阅读浩瀚的书海，帮助他们感觉到世界就在他们的眼前吧。

　　令我难以忘怀的一件事是在盲文博物馆参观时，引导员将我们引到了一间屋子前。她嘱咐我们：“用左手扶墙，向前走，体会一下盲人的世界。”我们几位老师先后进了这间神秘屋子，撩开黑色门帘，进入房间，前面漆黑一片，只有身后还有一些光亮。引导员在后面又一次提醒我们，“用左手扶着墙，慢慢向前走。”说完，房门关上了。顿时，漆黑一片。

　　我左手紧紧地扶着墙，想抓住点什么，但什么也没抓到。右手马上向前伸出，胡乱划拉着，生怕碰到什么，但右手的前方是那样深邃。没办法，只能向前走。我立刻体会到“寸步难行”和“举步维艰”两个成语的含义了。我向前迈出了人生最艰难的一步。说是“一步”不如说是“5公分”。还好，这一步还算安全。继续！不是继续迈步，而是左右手继续划拉着想抓到点什么。可还是什么都没抓到，只能迈出第二步。

　　如此这般，我走了三步。终于我的左手碰到东西了，虽然抓不住，但心里好像有底了，就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摸了摸这根“救命稻草”，好像是根很短的、半圆形的柱子，这个柱子贴在左手边的墙上。后面的老师跟上来了，没办法，我得松开这根稻草向前走了。那松开的一瞬间，多么无助、多么不舍呀。前面还有可以抓的东西吗？接下来的几步还算走得顺利，因为隔不远就能摸到个东西。

　　可是好景不长，走着走着，好像有个东西拌了我一下。我赶紧将脚伸出，想探个究竟。原来是个坡。我开始小心往坡上走。走了好几步才觉脚下平坦。可没走几步又开始下坡。走下坡后就觉得脚下软绵绵的，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在此时左手抓到绳子了。这一下觉得安全许多。再往前走，觉得自己来到了芦苇丛，因为左手摸到了芦苇样的东西。过了芦苇丛，只能摸到墙，虽没什么可以抓的，但经过刚才的磕磕绊绊，似乎胆大了，步子随着胆儿也大了。可就在这时，我一下就撞到了墙，鼻子都碰到了墙。右手向前一摸，原来是个墙角。赶紧调整方向，继续前行。在感觉经过了一处残垣断壁后，我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到出口了。我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出，去拥抱那“久违”的阳光。

　　待到我们几位老师都走出房间，引导员说：“给你们打开灯，你们看看，你们走了多远，摸到的是什么。”我第一个走回去观察，看到让我当作救命稻草的几何形物件，看到了竟然让我走了好几步的小坡，看到了让我深一脚浅一脚的柔软路面，看到了被我紧紧抓过的绳子边还有救生圈，让我碰壁的拐弯处，一副美丽的九龙壁浮雕却让我误认为残垣断壁。明眼人用不了半分钟的路，我们走了足足5分钟。盲人生活中的路，岂止是这五分钟的路程啊！

　　盲人朋友，让我做你的眼吧，我要尽己所能向你描绘美丽的山川，帮你扫清道路上的障碍，毫无保留地传授我的按摩经验，让你感受到社会这个大家庭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