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情，在血缘中流淌

◎ 燕 炼

我与女儿除了在放假的年节及双休日，几乎天天见面，不是在家里，而是在网上。她的工作性质决定着每天一上班，先把电脑打开，一并连上QQ。我是个网虫，又迷恋着写作，自然就如同和她在同一个办公室工作一样。不过一般我们互不打扰，毕竟她是在上班，而我是个自由人。那天，她在QQ上呼我，说是星期日要来看我。我挺纳闷，这不年不节的，往我这跑这么勤干什么呀？直到两天后，我才在广播里得知，原来星期日是父亲节。说到这，我还得补充点，早在十九年前，我就和她妈妈离婚了。当时她才6岁，还不知愁滋味呢，就顺顺当当跟妈走了。离婚是我提出来的。不离不行啊！我伤了、残了，大夫说是不治之症，就在医院呆着吧。这一呆，就是二十年。

那天，我也是心血来潮，把头天一位朋友给我出的一道心理测试题，发给了女儿。测试题内容是：假如让你带着五只动物过一条河，这动物分别是大象、狮子、孔雀、猴子和狗。现在只有一条船，承载力有限，每次只能载一只动物过去，而且越往后危险系数越大。请你选择一下运载动物的先后次序。不一会儿，女儿的答案显现在我的QQ 上，依次是:孔雀、狗、猴子、狮子、大象。我告诉她，这五种动物分别代表着爱情、友情、孩子、金钱权力和父母。她可好，照方抓药给我也发过来一道测试题：伸出你的手掌，请选择，五个手指在你心中排列的重要位置。我的答案依次是，中指、大拇指、食指、无名指和小拇指。她很快告诉我所选的手指分别代表着事业、父母、朋友、爱情和儿女。我和女儿同时笑了。我问她：“为什么把大象排在最后？”她答说：“大象最沉，没有安全感。”她也问我：“为什么把小拇指排在最后？”我答说：“因为五指中，小拇指最没用。”我们俩再一次笑了，那笑声中带着点苦涩。我最后对她说：“命运待我们还是很公平的，你嫌我不安全，我嫌你最没用，所以让我们没有完整的家。”

父亲节那天，女儿如约到医院来看我，她是带着男朋友一块儿来的。在测试题中，她是如此地看重爱情的位置，而在实际生活里呢？我不敢妄加断言，因为现在的年轻人，不可预知的变数太大。他俩的相识是网络做的媒，也就是通常人们所说的网恋吧，但也不是完全意义上的网友之恋，因为第一次见面，俩人就惊叹这个世界太小，原来他俩是中学同年级的旧交！恋爱关系确立以后，女儿首先征求了妈妈的意见。当妈的反对，一嫌人家学历低；二嫌人家挣钱少，说是绝不认这门亲！女儿又来征求我的意见。我说我尊重你的选择。婚姻过的是自己的日子，你既然选择了他，将来不管是穷日子还是富日子，都要无怨无悔地接受。至今，俩人恋得已经熟透了，同居却未婚。所谓未婚，指的是登记后还未举行婚礼，这是大家都认可的老理儿。我问女儿：“啥时候结婚？”答曰：“等有了钱的时候再说吧！”据我了解，他俩基本属于“月光族”，也不知等到什么时候就算有钱了！看来当妈的最初不同意，也算是有些道理的。今年是女儿的本命年，生日那天，她在自己的个人博客中欣然写道：“在网上看到父亲的祝福，讲述着24年前我降生尘世的故事；拥着母亲，看楼下粉红的桃花盛开；和自己喜欢的男人手牵着手，捧着19朵娇艳欲滴的玫瑰；朋友们聚在一起，喝酒、玩游戏、打牌……”这是一幅多美的幸福景致！

其实，这一切来得并不顺利。过去，不要说父亲节，就是春节我们也难得一见。女儿6 岁那年就和她妈妈走了，约定的是每年寒暑假，由她妈妈带着来医院看我两次。那时，我们好像越来越生疏，她来我这里似乎也是为了完成任务。中考那年，我对女儿说：“你也大了，以后不用妈妈领路，自己有时间就常来好吗？”自此，我连续三年再没见到女儿。千禧年初，女儿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感到受宠若惊。那年，她整18 岁。正是从这天开始，我们又重建了联系，而且还多了一种方式——在网上用QQ 聊天。女儿长大了，也懂事多了。过去，我一直认为她是冷待了亲情，直到有一天，她看了我的一部涉及她的书稿，才给我回了一个邮件，那邮件是一封早在千禧年她来看我之前就写好的信，一直压在手里没发给我。信里写到：

爸爸：

近来一切都好吗？对于这两个字，我感觉好陌生又好亲切。是的，已经有许久没有从我的口中叫出“爸爸”这个词了，但是在我的心里曾经千万遍的喊过，每次的呼喊，心就会不由自主地抽搐。我是多么希望有人能回答我，回应一个女儿的呼唤，但是那微弱的声音除了我自己，谁又会知道？也从来没有人理会。你知道吗？那一声声的爸爸，不是为陌生的男人而叫的，这辈子只有你才配回应这一声。可是你却不要我了。你为什么生下我又不管我了呢？为什么别人的家称为三口之家，可以平安欢乐又平凡地生活着，而我就没有？和我同龄的女孩子们大都有了男朋友，有了挚友，就算两者皆无的，她们也幸福地拥有着爸爸妈妈，但我却没有！什么都没有！从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完整的爱。我总是问自己，这是为什么？是我上辈子做错了什么，使我连最基本的爱都不能拥有？我真的很恨你，恨我妈妈，恨你们的自私。你们的离婚只不过是为了你们自己着想，却从来没有顾及我的感受。我也好恨我自己，为什么还要承认你们？

去年流星雨夜的前一个夜晚，我曾梦见过你。那晚因为妈妈上夜班，我睡得很不踏实，醒来我一个人趴在床上哭得昏天黑地。我想，我是太想念爸爸了。后来我傻傻地写下了当天的日记，那日记本上留下最多的还是泪迹。流星雨夜凌晨两点，我爬起来对流星许愿。你知道我许的是什么？流星的速度好快，转瞬间就消失掉了。我把我所有的愿望都化成两个字——有家！我告诉自己，星星一定会明白，我希望自己的家只有爸爸、妈妈和我三个人，这就是我需要的家。这世上也只有你和我的妈妈能让我实现这个愿望，哪怕只有短短的一天，使我真正沉浸在有家的欢乐中，就算受再多的苦我也心甘情愿。我封存着这个愿望，希望将来有一天变为现实。现在，我知道了，那是永远不可能的。感情与婚姻，我还是不太清楚那是怎么一回事。我能够体验到的只有分离的痛苦，就算是你们的女儿，也无法挽回事实，更无回天之力。

爸爸，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很想你，很惦念你。虽分别这么多年没见，但父女毕竟是血浓于水的关系，是孤单也好，是发自人类本能的那种亲情也罢。我仍依稀记得自己四五岁时的情景，大概我唯一的幸福与快乐就是住在大院那两间平房的童年时光了，那段生活平静、安宁、甜美。如今我最怕过的就是春节，特别是最近几年。它使我感觉更凄凉、落寞，尤其再赶上妈妈上夜班，我一个人呆在家里，楼里只有几盏灯火亮着，如同一个阴森恐怖的洞穴。我很怕，几乎要哭喊出来了！多么希望你在我的身边呀！哪怕只有一年春节，我们能在一起，不需要丰盛的菜肴，不需要华丽的点缀，只要有你，有我妈，陪在我身边。我们看着电视，吃着零食，闲话家常——我会告诉爸爸，去年的得失成败，还有学校的趣闻。你会说你又要有新的作品发表了。然后我会缠着你让你修改我的文章，你很宠我的摇头说，我写的全是野史，是童稚的语言。我就倔强地一噘嘴不再让你看我的文章。等到了凌晨十二点，全家人随着钟声一起许愿，一起祈祷。每次想到这些，我都会兴奋不已，却忘记了随后而来如泉涌的泪水。我的幻想太多，这边还在说着：这不太现实。那边却拉不住思绪的傻想着和爸爸、妈妈在一起过年。

过几天，我打算去看你，也还犹豫不决是否把这信交给你？写信过程中不知又哭了多少次，信纸被我的泪水弄的又皱又脆。如果你看到信，这里面就是我要告诉爸爸的心里话。信要收尾了，最后还要拜托你，看过信后就当它是一片陈年的落叶吧！这次去看你的计划我谁也没告诉，因为我长大了！

在此祝爸爸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有更好的作品发表。也问候爷爷，奶奶，大姑，小姑，弟弟，妹妹。希望大家一切都好。最后我要郑重地再叫你声：爸爸！　　　

                                                                       女儿：

垚垚这封信，让我流过无数次的眼泪。当时，我还给女儿写过一个长长的回复。我告诉她：有时，生活的选择是很残酷、很无奈的，它由不得你，但这并不就意味着一切就都黯淡无光。起码我还坚信着血缘的力量。就我们而言，虽然不幸把亲情的爱在形式上一分为二，但有幸的是，你又努力地把这份爱在内容上合二为一。因此，你既不缺父爱，也不缺母爱。爸爸真的很感激你！请相信，生活中还是有真、善、美的婚姻，如果这世界上连最基本的美满婚姻都不能容纳，我们还活着干嘛？爸爸相信你的勇气！

父亲节这天，我带着满足，带着微笑，接受了女儿和她男友的祝福。使我更高兴的是，他们即将步入婚姻殿堂。我似乎看到那圣洁的殿堂被白色的婚纱映射得光彩夺目，沐浴着五彩的花瓣，他们在红地毯上明示出庄重的誓言。情感在此时又一次高度升华，婚礼被定格在相纸上，流动在录像带中，最终放飞到生活的蓝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