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世间有情人

◎ 孟  阳

       七年前，我在考场上认识一个老妈妈，很消瘦，额头上爬满了皱纹。她推着轮椅上的小姑娘缓缓地走进考场。小姑娘，不说话，只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宽大的裤腿里已经难掩饰腿部已经变形。有人跑过去帮忙推轮椅，老妈妈摆摆手，熟练地将她从轮椅上抱到椅子上，安顿好才肯出来。后来聊起来，知道小姑娘是她的女儿，她从女儿第一天上学就这样一直背到大学毕业，为求学搬过无数次家，也为女儿放弃了晋升的工作。女儿上课他就楼下等，女儿下课他就跑过去，背女儿上厕所，风雨兼程路，一背就是二十二年。我问她，大多数家庭在遇见这样的孩子，都选择放弃。您这样坚持让孩子读书，图的是什么。她说她从不要求女儿成才。她的梦想就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能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她说残疾的孩子比常人更渴望更需要知识。因为他们只有用读书的方式接触社会，去用知识得到社会的尊重和依靠。这个老妈妈姓唐，纺织厂的一位普通下岗工人。

五年前，我采访过一个人，他组织残疾人在百盛商场门前摆行为艺术，申诉百盛广告栏里轮椅、盲杖禁行的标志是对残障人权利的歧视。他还给必胜客总部写信，状告电视广告里“盲人踢球是瞎（虾）球”的广告用语，是对盲人的严重误读，有悖于国际残障人权利公约。后来百盛、必胜客都第一时间公开发表声明，给予道歉。哪里有残障人的维权问题，他就不辞辛苦不计报酬的跟踪追溯采访，直到申诉有结果。他还经常走访全国各地的残疾人，给他们做权利培训和反歧视倡导，帮助他们自主自助生活，告诉他们残疾人也有权利并且有能力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就是这样一个人，自己没有任何残疾，没有任何身份和背景，在德国读了八年残障法，却执意放弃国外的高薪工作，回国开拓残障人民间的新领域。这个人叫张威，法学博士，一名公益律师。

两年前，我看一个记者的采访。记者问那个老人，说你的一生已经有过很多挫折，你靠什么保持你年轻时候的情怀，他跟记者讲有一年他去河北视察，没有走当地安排的路线，在路边发现了一个老农民，旁边放着一副棺材，他下车去看，那个老农民说因为太穷了，没钱治病，就把自己的棺材板拿出来卖，这个老人就给了他500块钱拿回家。他说讲这个故事给大家听，是要告诉大家，中国大地上的事情是无穷无尽的，不要在乎一张一弛的得失，要对梦想执着。这个人叫温家宝，中华人民共和国前总理。

讲这三个故事给大家听，看似跟我的中国梦没有关系，但是他们又跟我的梦想有根深蒂固的联系。那就是像老妈妈一样没有因为女儿残疾而影响对生命的追求，能够像律师一样，能够独立思考，能够记录真实，能够不计利害为这片土地付出。我的梦想，就是能够像他们一样做个世间有情人。

七年前我放弃了研究所稳定的职业，选择了从事基层残疾人工作，业余时间从事NGO。 白天我是一名耐心执着的残疾人工作者，晚上是一名剪刀手信息员，收集一些杂志、报刊优秀的文章以及翻译国外残疾人的认知论和他们生活的样子，为的是周末跑去南城的录音棚，录一档盲人的公益节目《听听杂志》，帮助盲人读书，用阅读影响盲人的世界。做这样的事，曾经遭到过家里的极力反对，也听见过别人的非议。但是，盲人朋友们给了我很大的支持。让我难忘的是，有一天我收到了广西盲人寄来的一箱荔枝和一封信。信上说，谢谢你为盲人做的事，虽然对正常人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我们盲人来说是莫大的帮助，你就像我们的眼睛。”

     虽然我觉得，我做的事很平凡，也不足以为人所记。但是我知道有成千上万的残疾人也跟我一样，因为残障而影响过内心的快乐，放弃过对梦想的追求。我要做的就是帮助和我一样的人平等的接受信息，让他们知道外面世界是什么样子，让他们相信，与其诅咒黑暗，不如点亮心灯。史铁生说，如果残疾意味着不完美、困难和障碍的话，我们每个人都是残疾人。我的梦想就是做一个世间有情人，是能够帮助更多的残疾人相信未来更多的可能性。并且相信，通过我们残疾人自己的努力，在这个时代里，我们残疾人也有自己的位置，并且有信心的活下去，实现自己的中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