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眼

◎秦玉花

　　“……如果我能看得见，生命也许完全不同。可能我想要的我喜欢的我爱的，都不一样。是不是上帝在我眼前遮住了帘，忘了掀开……”

　　这首名为《你是我的眼》的歌曲，是由台湾盲人歌手萧煌奇创作并演唱的。每次听到时，明快的节奏总能在瞬间抓住我的心，让我不由自主地沉醉其间，心弦随音弦跳动，心声同歌声相容，记忆中那些刻骨铭心的片段，那些苦中带甜，甜中透着酸和涩的滋味，会一股脑地翻涌上来，令我思潮起伏。

　　刚失明那会儿，我常对着窗户呆坐出神。以前，残存的视力虽然使我无法看清楚景物的细节，但靠分辨大面积的色块，我知道了，窗外小院的地是绿色的，围墙是灰色的，对面楼前立着的广告牌是浅色的，左侧的阳台上挂着一团深色的东西。然而，几乎是在一夜之间，这些光和影，这些深浅浓淡的色块，都像是被泼上了墨汁一样，黑暗，没有止境和边际的黑暗笼罩了眼前的一切。如果这黑暗只是我高烧中的幻觉与错觉，如果烧退之后，光影和色彩依旧能展现在我眼前，那该有多好啊！可是，当我从昏睡中醒转过来，问妈妈：“你怎么不开灯呀？”妈妈奇怪地说：“这大白天的，开灯干嘛？”我先是一愣，继而惊叫起来：“现在是白天吗？可我怎么什么也看不见呀？”

　　因为突然而彻底的失明，我再也不能看书报杂志了，这使一向喜欢阅读的我非常难过。见我终日闷闷不乐，妈妈心急不已，她想方设法地逗我开心，但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致。

　　一天吃过了晚饭，妈妈拿过当天的报纸，看到上面有个笑话，便念给我听。笑话很有意思，我和妈妈都被逗乐了。随后，妈妈又将报上的其他内容一一念给我听。从那天起，每天晚饭后，妈妈念报我听报，就成了我们母女俩必做的事。

　　妈妈是南方人，虽然已在北京生活了40多年，却仍是乡音难改，平时说话倒还不觉得什么，越是咬文嚼字越是乡音难辨。特别是读音相似的字，总是咬不准。我有时能结合上下文的意思勉强听懂，有时却听不懂。于是，就让妈妈再把这句话重新念一遍。妈妈一字一顿地放慢语速，还常常采用组词的方法，比如，告诉我是“国王”的“王”还是“黄河”的“黄”，是“宝石”的“石”还是“口舌”的“舌”。要是一时想不出组个什么词，就采取拆字的方法，告诉我该字的间架结构和书写笔画。

　　前些日子，妈妈给我念报的时间稍长，就会觉得眼前的字模糊一片。她的视力一向很好，能看到视力表最后一排，连年轻人都佩服她的眼力，她经常半开玩笑地说：“老天爷把从你这儿夺走的视力全都给了我。”现在，妈妈说她视线不清，我非常担心。可妈妈却故作轻松地安慰我说：“没事儿，我这是老花眼，上了岁数的人都这样。”她依然在每天晚饭后给我念报。为帮我积累写作素材，每当看到精辟之语，妈妈就会用笔做上记号，第二天我打开电脑之后，她再把做了记号的语句一字一标点地念给我听，以使我将其输入电脑保存起来，要用到时便于查找。要是发现有征文征稿的信息，妈妈就会把投寄地址抄写下来，鼓励我参加。一旦我有“豆腐块”发表了，妈妈总会显得特别开心。她把登有我文章的报刊杂志按照时间顺序整理好，装在一个大牛皮纸袋里。这个纸袋里，收藏着的可都是妈妈倾注在我身上所有的耐心和爱心啊！

　　有时，我还让妈妈给我念E-mail地址。E-mail地址虽然只有十来个字母，却着实把妈妈给难住了。因为妈妈以前上学的时候，学的是俄语，对英文，她只认识abc，因为这三个字母在药品包装上经常可以看到，其它的字母她就不认识了。于是，妈妈就依样画葫芦的，把几个字母写在我右手手心上，让我根据笔画来判断是什么字母。妈妈书写的笔画顺序颠三倒四，而且连贯不起来，写了半天，我却不明所以。

　　一天，妈妈告诉我说，她在文具店里看到有一种教幼儿认字的积木，每块积木都是图文并茂，一个字对应着一件实物。“要是咱们也用这种方法，我只要说到某件东西，你马上就能知道它所代表的英文字母，不是就可以避免出错了吗？”在妈妈的提议下，我们发挥想象，给26个字母赋予了只有我们母女两人才心领神会的代名词。比如，l叫油条，o叫油饼，m叫二门洞，n叫一门洞，h叫椅子，y叫树杈。

　　运用这一方法取得了事半功倍的效果，但是，妈妈却并不满足。她在一张白纸上写下每个字母的大写和小写，并在旁边用中文注明了读音，一有空，妈妈就把这张纸拿出来，嘴里一边念手上一边写，没用多长时间，就把26个英文字母记熟了。

　　“……你是我的眼，带我领略四季的变换；你是我的眼，带我穿越拥挤的人潮；你是我的眼，带我阅读浩瀚的书海。因为你是我的眼，让我看见这世界就在我眼前！”

　　妈妈，你将重如山深似海的爱全部融入了日常生活的点滴中，融入了读书念报这样的小事细节里。虽然我的病注定了你一生的辛劳，但在你的眼里，我的需要和感受永远都是排在第一位的，为此，你几乎倾尽了全部的心血，也牺牲了许多个人的追求与享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哪怕为我付出得再多，受再大的苦与累，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只要我能平平安安、高高兴兴地度过每一天，就是你最大的安慰！你不仅是我的眼，更是我今生今世最温暖、最坚实的依靠，是你让我懂得了如何笑对生活，如何面对人生路上的坎坷与磨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