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有梦舞出来

　　谁说残疾人不能够跳舞？这里有许多关于残疾人“跳舞”的回忆，可是那些回忆曾经是残疾人多年的疼和梦啊！北京的轮椅舞蹈实现了热爱舞蹈的众多残疾兄弟姐妹的梦想。

◎李嘉

　　轮椅舞是综合体育和艺术的一项残疾人运动项目，它集怡情、健身和娱乐为一体，在健康和精神层面改变了残疾人的生活，促进了残疾人和社会的交流与融合，进而促进了残疾人事业的进步。轮椅舞蹈运动起源于上世纪80年代，如今在世界各国的残疾人当中风靡一时，在中国，这项运动真正开展起来是在残奥会之后的事。

　　2008年残奥会刚闭幕，中国残联准备推广轮椅舞蹈项目。中残联的一位领导找到北京的残疾人企业家张仲，委托他研发中国首台用于舞蹈的轮椅。领受这项任务，张仲倍感压力。2004年，张仲和一家日本的民间公益机构合作创办了一家轮椅生产企业，可是他的企业一直生产普通轮椅，他甚至不知道用于舞蹈的轮椅究竟是什么样。张仲只好在网上搜索与“舞蹈轮椅”有关的资料，谁料想，当他看到国外开展轮椅舞运动的照片和视频资料时，就被国外轮椅舞者的激情表演和轮椅舞蹈的魅力深深吸引、震撼了。张仲骨子里是个文艺青年，从小吹拉弹唱样样精通，是北京市残疾人艺术团合唱队的成员，如今，他觉得又有了实现他舞蹈梦想的机会。于是，他立刻把相关资料拿给东城区残联体协的伙伴看，体协的领导——东城区残联副理事长汪凯燕认为，轮椅舞蹈能够满足残疾人追求美的需求、康复的需求、与社会融合的需求，于是和大家商议决定：以东城区残联体协的名义，组建北京市，也是全国第一支民间轮椅舞蹈队，大家推举张仲为舞蹈队的队长。从此，轮椅舞和“舞蹈轮椅”成了张仲的两个牵挂。他是舞者，又为轮椅舞者制造飞翔的翅膀——能跳舞的“舞蹈轮椅”。

　　2008年12月的一天，张仲带着经过几个月苦心研发的舞蹈轮椅，忐忑不安地去中国残联全国轮椅舞蹈培训班，现场演示轮椅的性能。他拿出自己的十八般武艺，一会儿摇动轮椅原地快速旋转，一会儿将轮椅的前轮高高翘起，只用两个后轮子急驰……结果是：轮椅轻巧的结构和灵活的操作性能得到了在场的轮椅使用者、专家和领导的一致首肯，而张仲对轮椅的控制力也深深吸引了正在北京指导中国轮椅舞蹈培训班的国际轮椅舞蹈协会副主席四本信子。信子女士建议他也参加培训班的训练，对他说，如果训练成绩达标，他甚至可以带着自己研发的轮椅和轮椅舞蹈队的队友们一起代表中国参加2009年北京国际轮椅舞蹈公开赛。

　　好事成双，不说他研发舞蹈轮椅被认可的过程有多么的艰辛，他今生还有机会亲自为国家争取荣誉，张仲连做梦也没想到。他急不可待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大家。

　　市残联副理事长吕争鸣也得知了这个好消息。他不禁感慨万千：谁说残疾人不能够跳舞？他就有很多关于残疾人“跳舞”的回忆。可是那些回忆曾经是残疾人多年的疼和梦啊！

　　爱美是人类的天性。而跳舞几乎是人类的一种本能。“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人们用“手舞足蹈“这个词来形容一个人表达美好情感的激越时的动作。可是，许许多多残疾人兄弟姐妹在被命运夺去手脚行动能力的同时，生命中跳舞的这个本能连同心灵中对“舞”的渴望和梦想也似乎被永久地封存了。在人们的文化和文明意识被漠视的年代，很多残疾人生活在别人的嘲讽和冷眼里，不得不选择自卑和自闭的生活方式。很多朋友们甚至从小拒绝去看舞蹈演出，因为怕看别人跳舞自己会伤心难受。

　　上世纪80年代末，改革开放之初，社会上开始流行跳交谊舞。一次，吕争鸣的几个好朋友硬拉他一起去民族宫跳舞，朋友跳，他就坐在一旁看。渐渐地大家跳舞时那种快乐忘我的情绪深深地感染了他。回到家，他把自己的感受告诉了几个知心的残疾人朋友，大家听了也兴奋不已，于是决定自己在家里办一次舞会。就这样，在一个朋友的家里，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一个“半头砖”录音机的音量被调得很低，轻轻放着舞曲，吕争鸣和好朋友们扭动着不灵便的身体，跟做贼一样也体验了一把舞蹈带来的快乐。记得分手时大家彼此叮嘱，跳舞的事儿打死也不能往外说，仿佛残疾了，还跳舞，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

　　改革开放后，残疾人的生活状况有了巨大的改善，跳舞的欲望再也抑制不住了。可是残疾人对跳舞这个精神世界中美的追求仍然让很多人不解甚至是歧视。曾经发生过一件令好多残疾人都记忆犹新的故事。有一位盲人和几个朋友去迪厅，其中有位肢残朋友被迪厅人们纵情狂舞的气氛感染，勇敢地走下舞池，邀请一位姑娘和他共舞。谁知他的热情被那姑娘冷酷地拒绝了。虽然盲人看不见当时发生了什么，可是那位姑娘当时充满厌恶的尖叫像一把刀，深深刺痛了他的内心。他愤然拉着肢残人朋友离开迪厅。不久，他就用自己多年辛苦挣来的积蓄，开了一家声称“专让残疾人朋友唱歌跳舞”的歌舞厅。这时候，由于人们还没有从心底里平等地接受残疾人，他们还只限于在自我封闭的小世界里跳舞。

　　有一年，在一次残疾人朋友和一个团组织的联欢会上，几个年轻人突然邀请残疾人朋友一同跳舞，现场的残疾人朋友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弄得不知所措，一时全愣住了。这时有个架着双拐的青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略定一下神，紧接着伴着舞曲的热烈节奏，他用双拐跺着地面，随着他吃力地来回转动身体，他的长发像雄狮的鬃毛在飘动。这举动鼓舞了在场的残疾人朋友，几十个人一拥而上，摇头、跺拐杖、晃动身体、甚至吼叫着，用属于自己的“舞”表现积压在内心深处追求“舞”的渴望，在场的人从没见过平日自卑、自闭的残疾人瞬间爆发出那样的情感表达方式。立刻，赞叹和鼓掌声震耳欲聋，众人揉揉湿润的眼睛，手拉手，尽情地载歌载舞。那个瞬间被在场的媒体记者用照相机和摄影机记录下来，那也许就是中国残键共舞史诗的第一章。

　　吕争鸣多次出国访问、考察，国外残疾人跳轮椅舞的场景他并不陌生。他一直梦想，有朝一日中国的残疾人也能和老外一样，大大方方，堂堂正正地去跳舞。如今，中国强大了，特别是经历了残奥会，残疾人朋友无障碍出行的环境得到了极大的改善，“超越、融合、共享”的理念已经在他们心中扎下根。他们坐着轮椅不但可以独立地工作生活，而且可以把轮椅作为玩具；作为肢体的延长，动起来，舞起来，自主参与、享受生活的美好，这实在是残疾人事业的一个飞跃，这份热情应当支持。他鼓励张仲以个人名义去参加培训，做一粒日后开展轮椅舞蹈运动的“种子”。他表示：无论困难多大，北京市残联一定会帮助他们这支民间轮椅队在国际舞台上圆自己的舞蹈梦。

　　张仲完成了舞蹈培训班的课程。第二年，他果真和伙伴们带着北京市残联的全力支持和嘱托，残疾人朋友的殷切期盼，踏上了圆“舞之梦”的国际赛场。

　　梦想美好，但是追求梦想的旅程总是充满挑战。训练场上每每传来教练“注意挺胸，肩膀打开！”的大声提示，可是张仲他们的身体却似乎不听使唤。健全人跳舞依靠腿和腰部力量来控制肢体运动，可是残疾人坐在轮椅上跳舞，不但要完全用上肢完成大幅度的舞蹈动作，同时腰部还要承受75%的体重，张仲他们好多人的毛病就是腰无力，跳舞要求的“拉腰立背”对于他们简直就是磨难。不光是如此，由于之前从来没有跳过舞，对舞曲的节奏他们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易丹丹是张仲的教练，也是他的舞伴，她跳国标舞有几十年的历史了。在她看来，张仲虽然经过专业的短期培训，基本上仍然是“舞盲”，她自己也对轮椅舞蹈一无所知。要想只经过十几天的强化训练就参加国际大赛，还想拿名次，差不多就是天方夜谭。她耐心讲解舞蹈知识，可张仲总是一脸迷茫，木呆呆地看她，什么也没听懂。这让她几次想到过放弃。但是，张仲他们对舞蹈的热爱和对人的真诚感动着她，她选择和张仲一起坚持！从此，人们看见，张仲把腰立得直直的，摇着轮椅，每天在训练场上无数次滑行，旋转，汗水湿透了T恤衫，手掌被轮椅磨擦得灼热烫掉了皮，指甲一个个脱落，流血；易丹丹跟着张仲的轮椅满场飞奔，手把手指点他的动作，脚和腿经常被轮椅碰轧得一块青，一块紫。两个人还反复切磋，精心设计出一套套精美的舞蹈动作。张仲的辛苦经历只是参赛队友练舞蹈的一个缩影，经过努力，张仲他们在北京国际轮椅舞蹈公开赛上取得了令人满意的成绩。

　　参加完国际轮椅舞大赛之后，东城区残联受北京市残联的委托，成立了北京市轮椅舞蹈培训基地。每当夜幕降临，舞蹈队的队员就从四面八方赶到东城区残联的排练厅，坐姿舞者和站姿人舞者结对，认真排练。轮椅舞不仅能使残疾人走出家门、参与社会活动，也给他们带来了健康、自信。有的队员说：“轮椅舞是我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一来跳舞就特高兴。”有的说：“能把自己和舞蹈联系起来，好像实现了一个梦想似的。”年纪大的队员说，轮椅舞蹈让他们变得乐观，年轻。年轻的队员说，轮椅舞让他们活力四射，更热爱生活！张仲他们的故事在媒体上被广泛传播，他们还经常参加电视台的节目，参加各种国标舞大赛，成了耀眼的明星。可在张仲他们的心中，能继续参加国际轮椅舞蹈大赛、夺标固然是大家的理想之一，而能够在残疾人当中推广轮椅舞蹈项目，让越来越多的残疾人朋友开始热爱轮椅舞蹈，更多的健全人朋友加入轮椅舞蹈这项助残事业中来，共同让更多的残疾人实现多年的“跳舞梦”才是他们的目标。

　　最近，他们和北京舞蹈学院的师生共同编创了一个反映残疾人跳舞之梦的舞蹈。一次，吕争鸣理事长来轮椅舞蹈队检查工作，看过这个节目后，他先是沉默不语，之后失声痛哭。他经历过残疾人朋友过去从惧怕跳舞，偷偷跳舞，到因为跳舞而受人白眼的痛苦，见证了国家强大给残疾人朋友跳舞这段经历带来的巨大变化，从如今残疾人朋友能自主参与、推动轮椅舞这项事业，享受美好生活的行动中，他憧憬到了残疾人事业发展的美好未来。那泪是喜极而泣！

　　张仲也曾经承认，他开始跳轮椅舞的时候也有过自卑心理，他不敢和舞伴对视，去搂舞伴，是舞伴易丹丹的话改变了他的观念。那就是“跳舞的时候，你只需要记住你是我的舞伴，而舞伴都是平等的。跳舞只有舞伴的概念，没有什么残疾人和健全人之分！”世博会上，各国都把本民族最美好的演出带来展示。而安哥拉代表舞蹈团的现代舞，欢快激烈的非洲节奏不仅愉悦了现场游客，一名叫萨缪轮椅舞演员也给观众带来了心灵的震动。舞蹈团总监马奎斯女士告诉大家，安哥拉舞蹈团带来的这场表演，是取材当地口头流传的故事，讲述生命中找到自己想要的目标的惊喜。萨缪也正是这种找寻的代表，虽然他无法行走，但他也可以通过努力，如同其他人一般追寻自己的理想，甚至用轮椅跳舞。

　　人和人之间最根本的平等在于信念一致、彼此理解和行动上的默契，舞蹈的美好在于舞伴之间的齐心协力，默契配合，才能创造出令人惊叹的美好艺术作品。不管是残疾人还是健全人，只要热爱美，热爱生活，热爱人类，就能跳出人生华丽的舞步，这就是轮椅舞蹈的真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