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之职业指导:中国就业史/专题志(2)/群体志:农民工——2.8亿人的迁徙与融入
文章来源:中国就业杂志
发布日期:2026-08-19

农民工——2.8亿人的迁徙与融入一个没有名字的群体,却撑起了一个时代在中国就业史上,有一个群体,人数最多、贡献最大,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连一个正式的称呼都没有。“临时工”“外来工”“打工仔”“盲流”——每一个名字都带着时代的偏见与无奈。他们是农民工。1980年代,他们被称为“离土不离乡”的乡镇企业工人;1990年代,他们挤上绿皮火车,汇成“民工潮”;2000年代,他们在城市里盖楼、修路、送快递、端盘子;2010年代以后,他们中的新生代开始拒绝“打工”这个称呼,想要在城市里扎根。从不足1亿到2.8亿,四十年间,农民工群体完成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劳动力迁徙。他们的命运,是市场力量与制度惯性博弈的缩影,也是中国从农业社会迈向工业社会、从封闭走向开放最生动的注脚。本文选取三个具有代表性的截面——第一代农民工的“盲流”岁月、第二代农民工的权益觉醒、新生代农民工的城市梦——勾勒这个群体的集体命运。
一、第一代农民工:“盲流”岁月与制度的松动
典型人物:赵大柱,1965年出生,四川达州人。
1989年春节刚过,赵大柱24岁。他家有六亩山地,种玉米和红薯,一年到头刨去口粮,剩不下两百块钱。村里有人从广东回来,说那边工厂招人,一个月能挣三四百。大柱心动了。他瞒着父母,揣了八十块钱,挤上了去广州的绿皮火车。站了三十多个小时,腿肿了,鞋挤掉了,总算到了。但到了才发现,没有暂住证,没有熟人介绍,他连工厂大门都进不去。更糟的是,在火车站广场上,他被收容了——因为没有暂住证。那是收容遣送制度还存在的年代。大柱被关进收容站,关了七天,家里人凑了五百块钱才把他“赎”出来。他第一次出远门,赔了路费、赔了“赎金”,一分钱没挣到。但大柱没死心。1992年邓小平南方谈话后,沿海经济加速,用工需求爆发。当年出台的《全民所有制工业企业转换经营机制条例》赋予了企业更大用工自主权,国有和集体企业的招工不再完全依赖计划指标,农民工进厂的门缝被撬开了一条缝。大柱再次南下,这次他托老乡介绍,进了东莞一家玩具厂。那是一家港资企业,几百名工人,几乎全是外地来的农民工。大柱每天工作十二小时以上,计件工资,多劳多得。第一个月,他挣了480元——相当于在家种地半年的现金收入。他激动得一夜没睡。但条件艰苦:十二个人挤一间铁皮房宿舍,夏天热得像蒸笼;食堂永远是大锅菜,见不到几片肉;工伤没有保险,生病自己扛。大柱的手指被缝纫机扎穿过两次,厂里只给贴了创可贴。他不敢请假,怕扣工资。1990年代中期,大柱每年春节回家一次,把攒下的钱交给妻子。他家翻修了房子,买了电视机,供两个孩子读书。村里人都羡慕他,说“大柱有本事”。但他心里清楚,在城市里,他始终是“外来人”——没有户口,没有社保,没有任何保障。
第一代农民工的迁徙史,是一部制度从严格限制到逐步松动的历史。1982年开始实行的收容遣送制度,将没有暂住证的农民工等同于“盲流”,关押、罚款、遣返是家常便饭。直到2003年孙志刚事件后,这一制度才被废止。而在此之前,农民工的合法权利几乎为零——没有劳动合同、没有工伤保险、没有最低工资保障,讨薪被打、工伤无赔的新闻屡见不鲜。但第一代农民工有一个共同特点:吃苦耐劳,目标明确。他们进城的目的不是“融入”,而是“挣钱回老家”。他们忍受低工资、恶劣环境、人格歧视,因为家里的房子、孩子的学费、老人的医药费,都在他们的肩膀上。他们是工业化进程中成本最低、韧性最强的劳动力。
政策脚印·第一代农民工时期:
(1)1982年《城市流浪乞讨人员收容遣送办法》——农民工进城的主要障碍
(2)1992年《全民所有制工业企业转换经营机制条例》——企业用工自主权扩大
(3)2003年《城市生活无着的流浪乞讨人员救助管理办法》——收容遣送制度废止
二、第二代农民工:权益觉醒与制度博弈
典型人物:李春梅,1982年出生,河南周口人。
李春梅是“80后”,与赵大柱不同,她初中毕业后不想在家种地。2000年,她18岁,跟着村里的小姐妹去了深圳。她在电子厂、服装厂、玩具厂都干过,每份工作都不长,频繁跳槽——不是她不安分,而是工厂压工资、超时加班,她受不了。与父辈不同,春梅会看报纸、会用手机——2000年代初已经有了廉价手机,她开始关注“农民工权益”这个词。2005年前后,她所在的深圳龙华区,经常有“打工者之家”在工厂门口发传单,教工友们如何签劳动合同、如何维权。春梅参加了两次培训,第一次知道了“最低工资标准”“加班费计算”“工伤认定”这些概念。2008年是个转折年。这一年1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正式施行。春梅所在的工厂开始给所有工人签合同,虽然合同条款有很多“猫腻”,但至少有了一张纸。同一年,深圳富士康发生多起员工跳楼事件,舆论哗然,全社会开始关注新生代农民工的心理健康和生存状态。2010年,春梅结婚了,丈夫是湖南人,两人都在深圳打工。他们租住在城中村——深圳白石洲,一间二十平米的农民房,月租600元。女儿出生后,春梅面临一个几乎所有农民工母亲都会遇到的难题:孩子谁来带?送回老家,就成了留守儿童;留在深圳,上不了公立学校。2012年,国务院办公厅转发教育部等部门《关于做好进城务工人员随迁子女接受义务教育后在当地参加升学考试工作的意见》,开始放开异地中考和异地高考。但政策落地缓慢,春梅的女儿直到上小学三年级,才在深圳找到一所接收外来务工人员子女的公立学校——而且需要缴纳不菲的赞助费。2017年,春梅的丈夫在工作中受了伤——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椎骨折。因为是临时工,没有工伤保险,包工头跑了,工厂不认。春梅花了半年时间,跑了劳动局、法院、信访办,最后在法律援助的帮助下,拿到了八万元赔偿。她后来跟人说:“咱农民工,出事了才知道,有个合同有多重要。”
第二代农民工的成长经历,与法律制度完善的过程高度重叠。2008年《劳动合同法》实施后,农民工劳动合同签订率显著提升——从不足30%上升到2010年代中期的60%以上。工伤保险、医疗保险的覆盖面也在扩大。但问题依然突出:劳务派遣、包工头、临时用工等“去劳动关系化”的做法,使大量农民工仍然游离在保障之外。这一代农民工还有一个重要变化:他们不再满足于“挣钱寄回家”,而是开始要求平等权利——同工同酬、子女上学、社会保障、居住证。他们的维权意识觉醒,与互联网普及、法治进步、舆论监督加强同频共振。但制度惯性强大,户籍改革、社保转移接续、异地高考等问题的解决,远比预想的缓慢。
政策脚印·第二代农民工时期:
(1)2008年《劳动合同法》——强制签订书面劳动合同
(2)2010年《关于进一步做好农民工工作的指导意见》——首次对“农民工”称谓作出正面定位
(3)2012年《关于做好进城务工人员随迁子女接受义务教育后在当地参加升学考试工作的意见》——异地中高考政策破冰
2014年《关于进一步推进户籍制度改革的意见》——取消农业与非农业户口区分,建立居住证制度
三、新生代农民工:城市梦与身份困惑
典型人物:陈小军,1994年出生,贵州毕节人。
陈小军是“新生代农民工”——生于1990年代以后,初中或高中毕业,没有务农经历,直接进城打工。2012年,他18岁,去了浙江义乌。他没有进工厂,而是成了一名快递员——那是电商爆发式增长的年代,快递业急需人手。小军每天骑着电动三轮车,穿梭在义乌的街道和小区,从早上七点忙到晚上八九点,月收入五六千元。他不觉得苦,反而觉得比工厂自由——不用打卡、不用流水线、不用看车间主任的脸色。他喜欢玩手机,刷短视频,打游戏,穿的衣服和城里年轻人没什么两样。2016年,小军从快递员转行做了外卖骑手。那时候美团、饿了么激战正酣,补贴高、单价高,他一个月能挣到七八千。他用攒下的钱,买了一辆二手小汽车,周末带着女朋友去兜风。他觉得自己“混得还行”。但2020年疫情来了,订单减少,单价下调,他收入降到五千以下。更让他焦虑的是,他没有社保——平台没有给他交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失业保险。2022年,他送餐途中出了车祸,骨折住院,花了两万多,全部自己掏。他这才意识到,“自由”的代价是什么。2023年,小军回了老家。他不想再送外卖了,但县城里除了进扶贫车间、当保安、跑出租,没有什么好工作。他想过创业——开个小餐馆、做个电商直播,但启动资金不够,也不知道从哪入手。他最近在刷短视频,看到政府推“返乡创业扶持政策”,有培训、有贷款,他打算试试。
新生代农民工与父辈最大的不同,是他们不再把“进城挣钱、回家盖房”作为人生路径。他们想在城市里长期生活,想要体面的工作、公平的机会、有尊严的生活。他们更接近“市民”而非“农民”。但现实给他们出了难题:传统制造业岗位在减少,服务业岗位在增加,但服务业中的灵活就业者——外卖骑手、快递员、网约车司机——大多没有劳动合同、没有社保、没有稳定收入预期。他们享受了“自由”,却失去了保障。这是一个新的矛盾:平台经济的灵活性增加了就业机会,但也制造了一个庞大的“没有保障的劳动者”群体。如何让灵活就业者享有基本的社会保障?2021年《关于维护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劳动保障权益的指导意见》迈出了第一步,但离真正落地还很远。新生代农民工的城市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政策脚印·新生代农民工时期:
(1)2021年《关于维护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劳动保障权益的指导意见》——平台用工权益保障框架
(2)2021年《关于落实网络餐饮平台责任切实维护外卖送餐员权益的指导意见》——骑手权益保护
(3)2024年《关于实施就业优先战略促进高质量充分就业的意见》——明确“高质量充分就业”目标
四、农民工群体的时代意义
从“盲流”到“新产业工人”,从“讨薪”到“讨社保”,从“离土不离乡”到“跨省流动”再到“返乡创业”,农民工群体的命运变迁,折射出中国社会最深刻的几重转型:
1.人口迁移与经济增长的深度绑定。 没有农民工,就没有中国制造。从珠三角到长三角,从建筑工地到物流快递,农民工支撑起了世界工厂,也支撑起了中国经济的腾飞。中国GDP从1990年的不足2万亿增长到2024年的130多万亿,农民工的汗水是其中最基本的计量单位。
2.户籍制度与市场力量的长期博弈。 四十年间,市场力量不断突破户籍制度的壁垒——从允许农民自带口粮进城,到取消暂住证、推行居住证,再到放开大城市落户限制,每一步都是市场对制度的“倒逼”。但直到今天,农民工在城市的公共服务获取上,仍然与市民存在显著差距。
3.权益保障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艰难爬坡。 从收容遣送到废止,从没有合同到《劳动合同法》,从工伤无赔到工伤保险全覆盖,从子女上不起学到异地中高考破冰——每一步进步,都是靠无数农民工的汗水、血泪甚至生命换来的。
4.代际更迭带来的新挑战。 第一代农民工想“挣钱回老家”,第二代想“权益保障”,第三代想“在城市扎根”。需求升级了,制度的回应速度却跟不上。这是未来十年必须解决的核心矛盾。
截至2024年,中国农民工总量接近2.9亿人,其中外出农民工超过1.7亿人。他们依然是中国就业市场上最大的群体,也是最脆弱的群体。他们的命运,就是中国就业史的底色。
文末声明:本文人物为化名,故事基于真实农民工经历融合创作,核心事件与政策背景均有据可查,细节已模糊处理。
免责声明:本文为原创历史叙述,不代表任何机构立场。资料源于公开文献,数据因统计口径差异可能存在出入,以官方文件为准。作者力求客观,不针对任何时期、政策或群体作价值评判。读者据此作出的任何决策,作者不承担责任。转载须全文保留本声明。(作者笔名:亮子悟理1975)